
世界文明演进的制度逻辑与中国实践
——基于罗卫国“新利益”管理学理论的整合分析
中国亮点外脑智库 罗卫国(数字分身)
摘要
本研究旨在从制度演进的历史脉络与当代实践的双重维度,系统考察推动人类文明与经济发展的核心制度框架,并在此基础上,深入剖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的特区经验与制度创新。论文首先追溯了自农业革命以来奠定文明基石的三大基础性制度:以农业生产组织与土地产权为核心的生存保障制度、以国家政权与法律体系为核心的秩序构建制度,以及以货币与贸易网络为核心的资源配置制度。其次,聚焦近五百年,揭示了现代产权与契约制度、中央银行与金融信用体系、以及股份公司与现代企业制度如何共同催生了工业革命与可持续经济增长。当前,全球正面临由多边贸易与全球治理体系、数字与创新经济规制以及绿色可持续标准构成的新制度范式挑战与重构。
本研究以中国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特别是经济特区与自由贸易港的建设为经验样本,提炼出“政策试验与渐进推广”、“区位优势与全球链接”和“科技创新与制度适配”三大核心经验。通过对海南全岛封关运作的前沿分析,论文展望了其作为“最高水平开放压力测试区”、“国内国际双循环战略交汇点”和“新兴国际规则孵化器”的三大战略角色。进而,论文创造性探讨了国际准则与中国特色的融合模式,即“规制对接中的渐进式改革”、“主权边界内的差异化参与”以及“平台赋能下的中式方案供给”。
最终,本文引入罗卫国的“新利益”管理学理论,构建了“创新、赢利、公益”三维一体的分析框架,为当代企业家提出了在复杂制度环境中践行的三大方法论:在制度驯化与制度企业家精神之间寻求平衡、利用制度套利与制度创新创造复合价值、在全球责任与本土认同中塑造可持续商业模式。本研究认为,制度的本质是人类合作秩序的扩展装置,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实践,特别是特区路径,为理解制度变迁的适应性效率与路径依赖提供了鲜活案例,也为全球企业家在不确定性时代构建“新利益”格局提供了来自东方的智慧与行动指南。
关键词:制度演进;经济特区;海南自贸港;制度型开放;新利益管理学;全球治理;企业家精神
第一章 绪论:制度——文明史的底层架构与增长引擎
世界历史,从本质而言,是一部人类合作秩序不断扩展、深化与复杂化的制度演化史。制度,作为“规范人类活动的规则、程序和习俗的集合”,构成了所有文明赖以存续与发展的基本架构。它既是对稀缺资源进行配置的机制,也是塑造社会激励结构、引导技术变革方向、决定国家兴衰的根本力量。从原始社会的平均分配制到农业时代的封建庄园制,再到工业时代的现代企业制度与市场经济,每一次经济形态的跃迁,都伴随着基本经济制度的革命性变迁。对于管理学,尤其是致力于创造“创新、赢利、公益”三重价值的“新利益”理论而言,理解制度环境不仅是企业生存的背景板,更是战略设计与价值创造的主动力源。企业家必须在给定的制度约束下行动,同时也可能通过创新性实践,成为新制度规则的催生者。
本研究的问题意识源于双重关切:一是理论层面,旨在梳理贯穿人类文明长河与近代经济勃兴的核心制度脉络,厘清其作用于经济增长与社会发展的内在逻辑;二是实践层面,聚焦于中国——这个在过去四十余年里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迅捷制度变迁与经济增长的国家——如何通过特区模式等一系列制度实验,完成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并在此过程中探索与国际准则接轨、又富有中国特色的独特路径。当前,全球化进程遭遇“逆风”,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全球产业链面临区域化、碎片化压力。与此同时,以人工智能、数字贸易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以及气候变化等全球性挑战,正推动国际经贸规则发生深层变革。在此“大变局”下,中国提出了“全球治理倡议”,倡导平等有序、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并进入了以“制度型开放”为特征的新阶段。海南全岛封关运作的启动,标志着中国对外开放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高层次的制度集成创新平台。
因此,本文将遵循以下路径展开:首先,从大历史视角,筛选并论证塑造世界文明的三大基础制度支柱;其次,聚焦近代,解析驱动经济持续增长的三大现代经济制度;接着,审视当代全球最重要的三大经济制度挑战与趋势。论文的后半部分将转入中国经验分析,系统总结经济特区的核心经验,前瞻海南封关的战略意义,并理论化国际准则与中国特色制度的融合模式。最后,本文将罗卫国的“新利益”管理学理论植入这一宏大的制度分析框架,为企业家提供一套在复杂、动态的制度环境中驾驭风险、创造价值、践行使命的实践方法论。本研究综合运用历史分析、制度比较与案例研究,力求在扎实的史料与数据支撑下,构建一个贯通古今、融合中西、链接理论与实践的学术框架,为管理学者与企业家读者提供深刻的洞察与实用的指南。
第二章 文明基石:自有人类文明以来的三大基础性制度支柱
文明的诞生与存续,绝非偶然,而是人类为克服生存挑战、实现集体合作所创设的一系列根本性制度安排的结果。这些制度如同文明的基因,决定了社会结构的形态、资源分配的效率以及知识积累的路径。在众多制度形式中,以下三大支柱构成了跨越地域与文化的文明根基。
2.1 第一支柱:农业生产组织与土地产权制度——生存保障与剩余积累
约一万年前的农业革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重大的制度创新契机。从狩猎采集的流动性生存模式转向定居农业,不仅是一场技术变革,更彻底重塑了人类社会关系与产权观念。农业要求对土地进行长期投入和耕作,这自然而然地催生了排他性的土地占有和使用需求。从原始公社的集体劳作制,到古代文明中出现的土地王有或贵族分封制,再到佃农制和自耕农制度,土地产权制度的演进史,就是一部关于如何界定“谁有权从土地产出中获益”的激励设计史。
清晰的(即便是等级化的)土地产权,为农业生产提供了稳定的预期,激励生产者进行技术改良和劳动力投入,从而创造了稳定的农业剩余。正是这部分剩余产品,使得社会能够养活不再直接从事粮食生产的统治者、士兵、工匠和思想家,从而催生了社会分工、阶级分化和城市文明。古埃及依赖于尼罗河定期泛滥的精密农业管理与国家统收统分制度,中国秦代以降的“废井田,开阡陌”与地主佃农经济,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庄园制与采邑分封,无不是围绕土地产权与农业生产组织形成的核心制度安排。这一制度解决了人类文明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问题,并为一切更高层次的文明活动奠定了物质基础。
2.2 第二支柱:国家政权与法律体系——秩序构建与暴力垄断
农业剩余带来了财富积累,也引发了争夺资源的冲突。为维护内部秩序、抵御外部威胁、兴修大型公共工程(如水利设施),一种新的制度应运而生:国家。国家政权的本质,在于在一定疆域内合法垄断暴力的行使权,并通过法律、官僚体系和意识形态来维持统治。
从苏美尔的城邦、古埃及的法老政权,到中国的中央集权郡县制、罗马的共和国与帝制,国家制度提供了超越血缘部落的更大范围的秩序框架。成文法,如《汉谟拉比法典》或罗马的《十二铜表法》,将社会规则明确化、公开化,降低了交易的不确定性,使得陌生人之间的合作成为可能。法律体系与官僚机构共同执行产权保护、合同履行与争端裁决,为经济活动提供了最基本的“安全”这一公共产品。奥古斯都的元首政制巩固了罗马的帝国内部秩序,为其长期的繁荣与法律传统的传承奠定了基础。尽管古代国家的形态各异,但其核心功能——提供秩序、仲裁纠纷、征收税赋以维持公共开支——是共通的。这一制度支柱,将人类合作从亲缘小团体扩展至大型复杂社会。
2.3 第三支柱:货币、信用与远程贸易体系——资源配置与市场扩展
当生产超出本地消费需求,贸易便成为必然。然而,物物交换的效率瓶颈限制了市场的范围。货币(无论是贝壳、金银还是铸币)的出现,是另一项革命性的制度发明。它作为普遍接受的交易媒介、价值尺度和贮藏手段,极大地降低了交易成本,使资源能够跨时空进行配置。
随着贸易距离的延伸,单纯的货币结算已不足够,信用制度开始萌芽。古代两河流域的泥板借贷契约、宋代中国的交子与盐引、地中海世界的商业汇票,都是信用制度的早期形态。这些制度与商法、商人行会以及保护商路的政治安排(如波斯帝国的驿道系统)相结合,共同构建了区域乃至跨洲的贸易网络。从丝绸之路到哥伦布交流,远程贸易不仅输送了商品,更传播了技术、物种、思想与制度本身。贸易体系将彼此孤立的文明连接起来,促进了专业化分工和比较优势的发挥,使资源得以在全球(当时所知的世界)范围内进行更有效的配置,成为文明间交往与财富增长的强劲动脉。
这三大制度支柱——保障生存的产权、维护秩序的政权、促进交换的市场——相互依存、彼此强化,共同构建了前工业时代人类文明演进的基本制度框架。它们的成熟与稳固程度,直接决定了一个文明的繁荣与持续能力。
第三章 近世动力:过去五百年推动世界经济发展的三大现代制度
如果说古代制度解决了文明存续的基本问题,那么过去五百年,特别是工业革命以来,世界经济的爆发式增长则源于一系列现代经济制度的突破性创新。这些制度将技术进步潜力和资本积累效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3.1 第一动力:私有产权与契约法律制度的普遍化与精细化
道格拉斯·诺思等新制度经济学者深刻指出,西方世界兴起的根本原因在于制度变迁,特别是能够对经济产出形成有效激励的产权制度的建立。光荣革命后的英国,通过一系列法律和政治变革,确立了王权受议会制约、私人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这使得政府难以任意剥夺公民财富,为长期投资和创新提供了稳定的制度预期。
产权保护不仅限于有形资产,更扩展到知识产权(如专利法)、股权等无形资产。同时,一套精细化、可强制执行的契约法体系得以发展和完善。它确保了复杂、跨期交易的可信承诺,使得资本、货物和服务的未来交割成为可能。阿西莫格鲁等人的研究进一步强调,包容性的政治制度是此类保障私有产权和经济自由的制度得以存续的基础。当企业家和创新者确信其努力成果能够大部分为自己所享有时,技术发明和资本积累的热情才被彻底点燃。这一制度构成了市场经济运行的基石,是工业革命得以在英国率先爆发,而非在技术积累更早的中国或伊斯兰世界发生的关键制度前提。
3.2 第二动力:中央银行与现代金融信用体系的创立
工业革命需要巨量资本投入于工厂、铁路和机械。传统的私人借贷和合伙制难以满足这一需求。现代金融信用体系的建立,特别是中央银行制度的出现,成为经济增长的“血液循环系统”。英格兰银行在1694年的成立及其后续演变,逐步取得了货币发行垄断权,起到了“最后贷款人”的作用,稳定了银行体系,并通过调节利率来影响信贷规模。
与此同时,债券市场、股票交易所和商业银行网络迅速发展。它们有效地将社会闲散储蓄汇集起来,并通过专业化的风险评估,将其配置到最具生产性的部门和项目中。霍奇逊的理论重塑指出,法律对金融交易和可抵押财产权利的保障,是英国引领工业革命的深层原因。这套金融制度极大地克服了资本积累的瓶颈,实现了储蓄向投资的高效转化,使得规模经济和技术创新得以实现,并催生了全球性的资本流动。
3.3 第三动力:股份公司与现代企业组织的成熟
远洋贸易和大型工业项目风险高、所需资本规模大,超出了单个家族或合伙人的承担能力。股份有限责任公司这一组织形式的成熟与普及,是制度史上的又一里程碑。它通过法律赋予公司独立的法人地位,实现了所有权(股东)与经营权(管理者)的分离,并以“有限责任”锁定了投资者的风险。
这种制度安排使得企业能够从广泛的社会公众中募集巨额资本,并能以独立、永续的实体进行运营和签订合同,不受股东个人生死或股权变更的影响。现代企业制度,配合工厂制度、层级管理、会计制度等,构成了工业经济时代最核心的生产组织形式。它不仅是技术和资本的组织平台,其内部的管理规则、激励设计本身也成为重要的微观制度创新,持续地提升着资源配置和生产运营的效率。从东印度公司到铁路公司,再到今天的跨国集团,股份公司制度是推动经济全球化纵深发展的核心组织载体。
私有产权、金融信用、股份公司,这三大制度相互嵌套,共同构建了一个能够大规模动员和高效配置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等生产要素的现代市场经济体制。它们为持续的技术创新和资本深化提供了制度温床,是解释“大分流”和现代经济增长奇迹不可或缺的钥匙。
第四章 当代图景:当前全球最重要的三大经济制度挑战与趋势
进入21世纪,由二战后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所塑造的国际经济秩序正经历深刻震荡。技术进步、力量格局变化和全球性问题交织,使得当代全球经济制度面临重构,主要体现在以下三大维度。
4.1 挑战一:多边贸易与全球治理体系的失灵与重塑
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系正陷入困境。一方面,全球南方国家群体性崛起,要求在全球经济治理中获得与其经济贡献相匹配的代表性和发言权,但现有体系改革滞后,导致“治理权力失灵”。另一方面,美国等发达国家转向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推行“对等关税”等政策,冲击WTO规则,导致“治理共识分裂”。全球产业链面临地缘政治驱动的区域化、碎片化压力。
在此背景下,改革多边体系与强化区域合作并行。中国等国家积极呼吁WTO改革,并主动引领或参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等高标准自贸协定。中国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强调坚持多边主义、主权平等和国际法治,旨在推动构建更加平等有序、普惠包容的全球秩序。这标志着全球治理从单一霸权主导,向更多元、平衡的方向演进,制度竞争与合作并存成为新常态。
4.2 挑战二:数字与创新经济规制的空白与竞争
以人工智能、大数据、平台经济为代表的数字技术革命,催生了全新的经济形态,但传统规制对此存在大量空白。数据如何确权?如何跨境流动?数字服务如何征税?人工智能的伦理与安全边界何在?这些问题亟待新的制度回应。
目前,数字贸易规则制定呈现“区域主义—多元平台竞争”态势。中国正加快数字贸易规则体系建设,并在《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框架下,于海南、珠海等自贸区试点数据跨境流动“白名单”制度。欧盟通过《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数字市场法》等输出规则。美国也在数字领域寻求盟友协同。这一领域的制度博弈,直接关系到未来全球数字经济的领导权、发展模式和安全格局,是国家核心竞争力在新赛道的体现。
4.3 挑战三:绿色低碳与可持续发展标准的构建与强制
气候变化成为全人类共同挑战,推动经济绿色转型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全球趋势。这催生了以“碳”为核心的新型制度体系,包括碳市场、碳关税、绿色金融标准、环境产品与服务贸易规则等。欧盟率先推出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试图将自身环保标准延伸至全球贸易,引发了关于规则公平性的广泛讨论。
中国提出了“双碳”目标,并建立了全国统一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围绕绿色标准、碳足迹核算、绿色技术转让的国际规则正在激烈形成中。这些制度不仅关乎环境保护,更深层地涉及产业竞争力重构、全球价值链绿化和新的贸易壁垒形态。可持续发展从道德倡议,正迅速内化为具有强制约束力的经济制度和贸易条件,对企业战略和全球投资流向产生深远影响。
综上,多边治理重塑、数字规则竞赛、绿色标准强制构成了当代全球经济制度变迁的三大焦点。各国在这三个战场的制度建构与博弈能力,将决定其在未来世界经济格局中的地位。对于中国而言,这意味着从过去的国际规则“适应者”,向“积极参与者”与“规则供给者”转型,通过“制度型开放”主动对接和塑造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
第五章 中国经验:经济特区成功实践的三大核心逻辑
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人类制度变迁史上的宏大实验,而经济特区则是这场实验的“孵化器”和“压力测试场”。从深圳、珠海到上海自贸区、海南自贸港,特区模式的成功并非偶然,其背后蕴含着可复制的制度创新逻辑。
5.1 逻辑一:政策试验与渐进推广——降低全国性改革风险的“安全区”
中国经济转型没有现成蓝图,其智慧体现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渐进式方法论上。设立经济特区,就是在旧体制的海洋中,开辟出一块实行特殊政策和灵活措施的“制度飞地”或“政策试验区”。在这里,可以大胆尝试市场经济做法,如引进外资、发展私营经济、改革土地管理制度等,而无需立即承担全国性政策失败的风险。
例如,珠海经济特区早期在引进外资、简化行政审批等方面的探索,为全国积累了宝贵经验。上海自贸试验区率先试点的外商投资负面清单管理制度,成熟后已推广至全国。这种“先行先试—评估总结—复制推广”的路径,构成了中国制度变迁的典型模式。它有效控制了改革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确保了在保持整体稳定的前提下,实现制度的平滑转型和效率提升。截至2024年,国家层面已累计推广了379项自贸试验区的制度创新经验。
5.2 逻辑二:区位优势与全球链接——融入世界市场的“接入点”
特区的选址极具战略眼光,通常利用其毗邻国际市场的区位优势,快速打通国内与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的连接通道。深圳毗邻香港,珠海连接澳门,上海面向太平洋,海南地处南海航运要冲。
特区通过建设一流港口、机场等基础设施,并配套以关税减免、保税加工、贸易便利化等政策,迅速成为全球资本、技术、商品进入中国和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的枢纽。珠海港、横琴自贸片区的发展,以及港珠澳大桥的建成,极大强化了粤港澳大湾区内外的要素流通。这种“链接者”角色,使特区不仅自身获得高速发展,更通过产业链延伸和市场辐射,带动了腹地区域的经济腾飞,成为中国深度融入经济全球化的战略支点。
5.3 逻辑三:科技创新与制度适配——产业升级的“催化剂”
特区不仅是政策洼地,更致力于成为“创新高地”。其核心经验在于,通过针对性的制度设计,为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提供强力激励和适宜环境。最具标志性的事件是1992年珠海在全国首开“科技重奖”先河,以百万巨资重奖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人员,在全国引发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冲击波。
此后,从建立高科技园区、孵化器,到出台人才引进政策、知识产权保护措施,再到发展风险投资、鼓励产学研结合,特区形成了一套适配创新活动的制度生态。格力电器从一家依靠组装的小厂,成长为掌握核心科技的全球500强企业;云洲智能在无人艇领域取得百余项专利,这些都是特区制度激励下本土创新力量崛起的缩影。特区经验表明,有效的制度供给能够显著降低创新成本,提高创新回报,从而主动引导经济结构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
试验推广、全球链接、创新适配,这三大逻辑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中国经济特区成功的制度密码。它们不仅造就了特区自身的奇迹,更作为一种可扩展、可调适的改革方法论,为中国波澜壮阔的现代化进程提供了持续的动力和可操作的路径。
第六章 前沿探索:海南全岛封关运作的三大战略展望
海南自由贸易港正式启动全岛封关运作,这是中国对外开放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封关运作并非“封岛”,而是通过“‘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的海关特殊监管制度,将海南打造成为全球面积最大、制度集成度最高的开放新高地。其战略展望深远,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6.1 展望一:最高水平开放的压力测试与风险隔离区
海南封关后,将在贸易、投资、资金、人员、运输等领域实施比现有自贸区更为自由便利的政策。例如,“零关税”商品清单从正面清单转为负面清单管理,覆盖税目从1900项大幅增至6637项,覆盖率从21%提升至74%。这意味着除少数敏感商品外,绝大多数货物可免税进入海南。同时,加工增值超过30%的货物进入内地可免关税。
如此高水平的开放政策必然伴生风险,如走私、金融风险跨境传递、意识形态渗透等。海南全岛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其封关设计天然具备了“风险隔离”功能。通过在“二线”(海南与内地之间)建立高效精准的监管设施与机制,可以将试验中可能产生的风险控制在海南岛内,避免其直接冲击内地市场和经济安全。海南因此成为测试中国在极低关税、极高便利度环境下,监管能力、产业竞争力和风险防控体系的“国家级实验室”。
6.2 展望二: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交汇与转换枢纽
在构建新发展格局中,海南被赋予独特定位。通过“一线”放开,海南与国际市场无缝对接,能便捷地集聚全球优质商品、资本、技术和人才。通过“二线”管住和特殊税收安排(如加工增值免关税),海南又能够与内地市场进行有序、高效的联通。
这使海南成为衔接内外循环的“转换器”。国际原材料和设备可以“零关税”进入海南,进行加工、制造、研发,实现价值增值后,再以免税或低税方式进入内地消费市场。京博(海南)公司进口石化原料可节省近千万元成本即是例证。反之,内地的商品、资本也可以通过海南,更便捷地走向世界。海南从而在空间上实现了“两种资源、两个市场”的最优配置,为企业灵活调整产能、平衡国内外市场提供了战略空间。
6.3 展望三:新兴领域国际规则的中国方案孵化器
当前国际规则博弈最前沿的领域,如数字贸易、绿色低碳、知识产权、医疗卫生等,海南都被鼓励进行大胆的制度集成创新。例如,海南被允许探索制定低风险跨境流动数据目录,在医疗领域扩大对外开放。
海南的目标是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这意味着其规则体系不仅要与中国国情结合,更要主动对标甚至引领国际最高标准。在数据跨境、绿色金融、国际仲裁、专业资格互认等领域,海南的成功实践有可能被系统总结、提炼,形成可供多双边谈判参考的“中式模板”和“中国方案”。正如珠海在跨境数据流动领域通过“一中心一基地”为湾区乃至全国探索路径一样,海南有望在更大范围、更高层次上,成为中国特色国际经贸规则体系的策源地,为中国参与乃至引领新一代全球治理提供实践支撑和话语素材。
第七章 融合之道:国际准则与中国特色制度结合的三大模式
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世界的繁荣也需要中国。在从“融入全球化”到“塑造全球化”的转变中,中国探索出了一条将普遍性国际准则与特殊性国情民意相结合的制度创新道路。这种结合并非简单照搬,而是创造性的融合,主要呈现为以下三种模式。
7.1 模式一:规制对接中的渐进式改革与压力测试
这是中国推进“制度型开放”的核心模式。面对CPTPP、DEPA等高标准的国际经贸规则,中国并非一次性全盘接受,而是通过自贸试验区(港)进行“压力测试”。以上海、海南等为代表的自贸区,主动承接对接高标准规则的试点任务,在投资、贸易、金融、监管等领域先行先试。
例如,在跨境服务贸易领域,中国先推出自贸试验区版负面清单,再推出全国版,稳步扩大开放。在数据跨境流动上,通过在特定区域实施“白名单”或“负面清单”管理办法,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探索便利化路径。这个过程是国内规制与国际规则逐步“磨合适配”的过程。通过在小范围内测试规则引入带来的冲击、收益和所需配套改革,积累经验、发现问题、完善监管,待条件成熟后再向全国复制推广,实现了国内改革与对外开放的良性互动与风险可控。
7.2 模式二:主权边界内的差异化参与与议题引领
在新兴和敏感领域的全球规则制定中,中国采取了务实且差异化的策略。对于涉及国家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的根本性问题,如政治制度、核心网络安全等,中国坚持独立自主的底线。但在这一主权边界内,中国以建设性姿态进行差异化参与。
对于自身有优势或发展迅速的领域(如5G、电子商务、可再生能源),中国积极总结国内实践,主动设置议题,推动将“中国经验”纳入国际规则。中国在世贸组织引领《投资便利化协定》谈判成功,即是范例。对于国内制度尚在完善、国际竞争激烈的领域(如国有企业、竞争中立),中国则持审慎态度,通过参与谈判和对话,在维护自身核心关切的同时,寻求与发展中国家利益的最大公约数。这种模式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是在复杂国际博弈中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的理性选择。
7.3 模式三:平台赋能下的中式方案供给与公共产品提供
中国不满足于仅仅作为国际规则的接受者,而是通过创设或深度参与多边平台和倡议,主动提供凝聚东方智慧的“中国方案”和全球公共产品。从“一带一路”倡议、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到“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以及最新的“全球治理倡议”,中国提出了一系列理念和合作框架。
这些倡议和平台所蕴含的“共商共建共享”、“多边主义”、“互利共赢”、“以人为本”等理念,本身就是对西方主导的、有时过于强调自由化而忽视包容性的传统治理模式的补充与革新。中欧班列的开通,不仅让中国消费者实现“车厘子自由”,也激活了沿线波兰小镇的经济,这是中式方案惠及各方的生动体现。通过平台赋能,中国将自身发展实践转化为可分享的制度性公共产品,为改革和完善全球治理体系贡献了东方智慧,也为国际准则注入了新的元素。
这三种模式——渐进测试、差异参与、平台供给——勾勒出中国与国际制度体系互动的立体图景。它表明,中国特色并非意味着孤立或例外,而是在深度参与全球化的过程中,通过创造性转化,实现普遍规则与特殊国情的有机结合,最终为世界提供更多元、更包容的制度选择。
第八章 践行路径:企业家融入现代制度的三大“新利益”方法论
在宏大的制度变迁背景下,企业家如何自处与作为?罗卫国提出的“新利益”管理学理论,将“创新、赢利、公益”融为一体,为企业家在复杂制度环境中实现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高屋建瓴的价值框架。结合前文对制度演进与中国实践的分析,我们可进一步提炼出企业家践行“新利益”、主动融入并塑造现代制度的三条核心方法论。
8.1 方法论一:在制度驯化与制度企业家精神之间——构建动态适应性
任何企业都生存于特定的制度矩阵中,首先必须理解和遵循既有的“游戏规则”,即被制度“驯化”。但这只是生存的基础。卓越的企业家应具备“制度企业家精神”,即敏锐洞察现行制度的缺陷、非均衡或潜在变迁方向,并通过自身的创新性商业实践,去试探边界、填补空白,甚至推动新规则的形成。
例如,在数字经济发展初期,法律对数据产权、平台责任界定模糊。一些领先的科技企业通过制定用户协议、建立平台治理规则、探索数据合规使用路径,事实上参与了数字商业规则的早期塑造。在中国自贸区,企业积极利用“先行先试”政策,开展新型贸易模式、跨境金融业务,其成功经验往往被吸收为正式的制度安排。企业家应像格力电器那样,不满足于在既定技术路径下盈利,而是通过“掌握核心科技”的自主创新,倒逼知识产权保护等制度的完善,在“创新”中实现“赢利”,并通过提升产业水平履行社会“公益”。
8.2 方法论二:利用制度套利与制度创新——创造复合价值
制度在空间(不同国家、地区)和时间(政策变化前后)上存在差异,这产生了“制度套利”的机会。例如,企业利用海南“零关税”政策进口设备降低投资成本,或利用粤港澳大湾区数据跨境试点将国际研发数据引入内地加工。合理的制度套利是企业优化资源配置、获取竞争优势的正当手段。
然而,更具远见和社会价值的企业家行为,是将“套利”升华为“创新”。即在利用制度落差的同时,主动创造能够弥合落差、提升整体效率的新商业模式或组织形态。例如,在绿色标准成为新贸易壁垒的背景下,企业不仅满足于购买碳指标以符合CBAM要求,更应主动进行低碳技术革新,建立绿色供应链,参与甚至主导行业绿色标准的制定。这样,企业不仅获得了“赢利”空间,其“创新”实践也推动了社会向低碳转型这一最大的“公益”,并可能在新制度形成中占据有利位置。
8.3 方法论三:在全球责任与本土认同中——塑造可持续商业模式
当今世界,企业尤其是跨国企业的社会角色早已超越单纯的经济组织。它们必须在全球统一的价值观(如环保、人权、反腐败)和本土特定的制度文化环境之间取得平衡。践行“新利益”,要求企业家将“公益”内嵌于商业模式,而非外挂于慈善。
这意味着,企业的战略必须回应全球性的制度挑战。例如,在设计全球供应链时,主动遵循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标准;在发展数字业务时,将数据隐私和安全置于核心;在进入新兴市场时,致力于技术转移和本地化赋能。同时,企业必须深刻理解和尊重东道国的制度特色与发展阶段。在中国,这意味着将企业发展与国家战略(如“双碳”目标、乡村振兴、科技自立自强)相结合,在“国内国际双循环”中找到定位。正如那些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建设的企业,它们在追求商业“赢利”的同时,也通过基础设施建设、创造就业、技术合作,促进了沿线地区的共同发展(“公益”),并在此过程中实现了自身的模式“创新”与全球化升级。
总之,现代企业家需要具备“制度智慧”。他们既是制度的遵从者,也应是制度的敏锐观察者、创新性利用者,乃至建设性的影响者。通过将罗卫国的“新利益”三维框架——创新(探索与变革)、赢利(效率与生存)、公益(责任与认同)——与动态的制度环境相结合,企业家能够不仅驾驭变迁,更能引领潮流,在创造经济财富的同时,推动社会向更高效、更公平、更可持续的合作秩序演进,最终在历史的制度丰碑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结论
制度是文明的骨骼,是增长的引擎,也是国家兴衰与企业家命运的宏大背景板。从农业产权、国家法律到贸易网络,三大基石托起了人类文明的殿堂;从私有产权、金融信用到股份公司,三大动力驱动了现代经济的腾飞;而今,我们正身处多边治理重塑、数字规则博弈、绿色标准强制三大潮流交汇的“大变局”时代。
中国的改革开放,特别是其独创的经济特区模式,为世界提供了一种处理改革、发展、稳定关系的卓越范本。其“试验推广、全球链接、创新适配”的核心逻辑,成功地将一个曾经封闭的计划经济体,转型为全球最大的贸易国和增长引擎。海南全岛封关运作,标志着中国对外开放进入了以“制度集成”和“压力测试”为特征的更高阶段,其目标是成为双循环枢纽与新兴规则的孵化器。在这一进程中,中国探索出了“渐进对接、差异参与、平台供给”的融合模式,试图在吸收国际先进经验与保持自身特色之间,走出一条制度创新的中庸之道。
对于企业家而言,这是一个挑战与机遇空前巨大的时代。罗卫国的“新利益”理论,恰如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它启示企业家,真正的成功在于实现创新、赢利与公益的良性循环与价值统一。而实现这一目标,亟需企业家培养深刻的“制度素养”:在驯化与创新间保持动态平衡,在套利与创造中实现价值升华,在全球责任与本土认同中塑造可持续未来。最终,那些最杰出的企业和企业家,其伟大不仅在于他们创造了多少财富,更在于他们通过自身的实践,参与塑造了更有效、更包容、更激励人类向善向上的制度环境本身。历史长河奔涌不息,制度演化未有穷期,而人的能动性与创造力,永远是其中最活跃、最可宝贵的变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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